【横枪而战】
庆长四年(1599)闰三月,庆次名义上的叔父、曾经的竞争者、敌人与主公——前田利家因病去世。他遗留下的,是一个荣光显耀的百万石前田家,和一个即将又陷入战乱的天下。
庆长五年(1600),代理前田利家主持天下政务的德川家康,命令上杉景胜由会津上洛,因为在此前后家康的种种行为已经显示出了他欲篡夺丰臣家政权的野心,故而上杉景胜对他的上洛之命不予回应,随后德川家康在大坂招集诸大名,组织对上杉景胜的会津讨伐军东上。七月二十四日,家康到达下野的小山,在此处收到了石田三成举兵的消息,在小山评定之后,家康留下结城秀康以少量兵力监视上杉家,自己则率主力回军西上。随后,上杉家并没有追击家康,而是掉头对磨擦已久的出羽最上家发动了进攻。
九月八日,直江兼续亲率二万五千人从米泽出发,向最上领内进攻,前田庆次与“组外御扶持方”也随兼续一起出战,上杉家另有志太义秀、下吉忠等合兵三千从庄内向最上领进攻。此时最上方兵力只有七千人,并分散在本城山形城及上山城、畑谷城与长谷堂城等属城中。虽占有兵力优势,然则上杉军随后在各地都遭到了最上军的决死抵抗。九月十三日,直江兼续攻落最上军的前方基地畑谷城,城将江口光清以下五百余人全部战死,而上杉军却付出了近千人的伤亡;九月十七日,直江兼续分出的进攻上山城的部队又在上山城下遭到最上方奇袭,大将本村亲盛以下多人战死。而直江兼续的主力一万八千人则被最上重臣志村光安死死钉在了长谷堂城下。与此同时,九月十五日,德川家康已经在关原击破了石田三成,九月二十一,在最上家的连续求援之下,伊达政宗以留守政景为大将,出兵三千布阵于山形城东,名为救援最上,时则静观其变。
九月二十九日,久攻不下之余,直江兼续下令对长谷堂城发动了总攻,此日直江兼续坐镇高地,以石火矢对城内进行如雨般的射击,当时的情景,“犹如千雷尽落”,片刻长谷堂城内便化作一片修罗场。上杉方由上泉主水正泰纲担任先锋,前田庆次率领组外御扶持方也作为攻城的主力参战。奋战过后,上杉军一度攻入城内,又被志村光安率领守军冒死赶出。随后,上杉方三千余新参的浪人之兵在城下四处放火,此时志村光安率八百名武士发动了逆击,眼看情况不妙,直江兼续急令回军,而侍大将上泉泰纲突然一骑突出,前去救援,然而上泉麾下的武士,除了名为大高七左卫门者,其它没有一人随着主将上前。此时,前田庆次与宇佐美民部率着二十骑冲了上去,前往救援上泉泰纲。由于在战前的军议中与直江兼续意见相左,使得上泉泰纲失了面子,此时他已报定了必死之心。在被众多敌军包围之后,上泉泰纲与大高七左卫门下了战马,挥舞着长枪继续奋战。此时庆次也在敌阵中左右驰突,斩首三十余人,但苦于敌人势众,始终无法与上泉会合。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最上家金原加兵卫,讨取上泉主水!”盛怒之下,庆次继续向最上军进行冲锋,此时直江兼续赶紧派出村上国清率四千人出阵救援,最上方这才撤军。回到本阵的庆次,人马尽被鲜血染红,铠甲上扎了七八支箭,枪刃也有些卷起,经过上泉队时,他对上泉旗下的武士吼道:“你们居然舍弃了大将主水殿,使他战死沙场。你们不配叫男人!真正的武士,只有大高殿一人!”
由于名将上泉泰纲的战死,上杉军的士气大受打击。这一天,坐镇会津的上杉景胜终于收到了关原之战中石田三成方战败的败报,急忙派快马通知直江兼续,到了晚上兼续才收到消息,焦虑之下兼续一度想要切腹,但被庆次劝阻住,《上杉将士书上》记载当时庆次的话道:“虽然言语之道已断,无从执行正义之事,但也不能因此丧失志气,大将你当继续振作精神指挥,我等也会继续奋战。”十月一日,兼续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然则这场合战并没有因此结束,反而进入到了更惨烈的阶段。差不多同一时间,固守的最上义光与静观的伊达政宗,也得到了关原主战场的战报,随后对上杉军展开了彻底的追击。此时,担任上杉方殿军的是作为直江兼续名代的前田庆次,与铁炮大将水原亲宪。前田庆次率领直江兼续的近习三百骑与最上义光亲率的追兵在须川边遭遇,在水原亲宪队的射击掩护之下,庆次率领“朱枪五人众”水野藤兵卫、韮塚理右卫门、宇佐美五右卫门、藤田森右卫门一起向最上军发动逆袭,当时庆次身着红色的紫色威赤涂五枚胴具足,披黑色的猩猩皮羽织、胸口挂金色念珠,头带金饰的山伏头巾,以一身奇形怪状的打扮冲入最上军中,在庆次的纵横驰骋突击之下,最上方大乱,被庆次用三米长的朱枪刺倒数十人,最上义光本人的头盔也一度被铁炮击中,险些命丧当场,最后不得不下令停止追击。《最上义光记》则记载道:“直江之近习少少溃退,然而于岸边止步回击,逆击之下我方左右奔散,多被讨取,其势令人辟易,而后追兵引还,直江方自虎口逃脱,收集败军,安然归阵。”这场追击战中的两军阵亡者,比先前的任何一战都要多,上杉方的记录是讨取最上方二千一百人,最上方的记录则是己方六百二十三人战死,上杉方一千五百八十人战死。虽然多少都有些夸张,但足见其惨烈。

前田庆次担任殿军时所着的紫色威赤涂五枚胴具足
其上的斗笠型兜足以展现庆次的倾奇者之风
凭着庆次的冒死掩护,直江兼续于十月四日成功回到米泽。随后,伊达方的追兵一路攻到了上杉领内的福岛,上杉方不得不出兵与之对峙。某一天,前田庆次从阵中跃马而出,向伊达方挑衅,寻找猛士与之进行一骑打,然则喊了半天伊达方竟无一人敢应战,对此政宗深感耻辱,当下指名一将强令其出战,一击之下,来人就被庆次击倒,当时两军都以为庆次会取下这人的首级,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庆次只是上前把那人的长枪一把抢了过来,随后便翻身上马,大笑着奔回了本阵。
随后,上杉家先是通过伏见的留守役千坂景亲与德川方的本多正信接恰,接着又通过结城秀康为中介,与家康达成了和解,庆长六年(1601)八月十六日,上杉景胜在直江兼续的陪同下,前往大坂城参见了德川家康,当月二十日,家康下令将上杉家由会津一百二十万石减封为米泽三十万石。十一月二十八日,景胜移住米泽。庆次与上杉的关原,便就此宣告结束。
【恬淡晚年】
原本上杉家在关原前夕,以会津一百二十万石之力,号称集结起了五万武士与三万浪人,转封到米泽后,领地只剩下三十万石,在失去供养力之后,原来投到上杉旗下的家臣与浪人们顿作鸟兽散。关原之战后,前田庆次也一度前往京都居住,在上杉家获得家康谅解后,景胜与兼续又邀请庆次出任上杉家臣,此番给庆次开出的俸禄,仅为五百石,然而庆次却欣然答应了。
庆长六年(1601)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杉景胜一行离开伏见前往米泽后的第九天,前田庆次也从山城国之伏见出发,历时二十六日,于十一月十九日到达米泽,在其间还写下一本《庆长六年孟冬从城州伏见里到奥州米泽庄道之日记》,又称作《前田庆次道中日记》,记叙了沿途所见的种种风土人情及人生随想,集中有一首诗为:“向东去北行路难,遥隔古乡泪不干。我梦朋友高枕上,破窗一宿短衣寒。”足以展示庆次当时的心情:虽然离开繁华的京都,前往处于东北偏远之地的米泽,而且条件艰苦、行路艰难,但是马上能与好朋友相聚,这也算是生活中的美梦了。

前田庆次道中日记行程图
到达米泽之后,庆次在城郊的堂森之地悠然隐栖。庆次将此处的住所命名为“无苦庵”,并手书《无苦庵记》贴于壁上:
“抑此无苦庵主人,无该敬孝道之亲,亦无当施怜养之子;心已定不受尘世之事墨染,发已剃不受苦恼之丝相烦;手无不幸不须人扶,足无不健不须驾抬;没有七年之病,不受三年之艾;云若无心出岫亦为诗,诗若无意花月亦不苦;困欲眠时昼即眠,醒欲起时夜亦起;若无登九品莲台之欲,亦无坠八万地狱之灾;能尽情活到当活之日,死亡也不过是退隐而已。”
此后,庆次便在此处悠然过着与琴书相伴、日月为戏的日子,偶而也与直江兼续、安田能元等人以和歌、汉诗对答为乐。庆长七年(1602)四月二十七日,直江兼续与前田庆次、春日元忠、安田能元、宇津江朝清、千坂长朝、大国实朝、来次氏秀及京都来的僧人泰安齐聚于米泽郊外的龟冈文殊堂,在此共同作和歌六十七首,诗三十三首,合作百首向寺内奉纳,成为一时之佳话,至今文殊堂内还保有庆次的和歌与汉诗。和歌难译,暂于此录下庆次的几首汉诗:
后朝恋
鸡报离情晓月残,送君内外独长叹。
可知尺素墨痕淡,別泪千行不得干。
潇湖夜雨
古渡沙平涨水痕,一篷寒雨滴黄昏。
兰枯惠死无寻处,短些难招楚客魂。
又
潇湖听雨宿孤舟,滴滴分明千斛愁。
虞舜不冲天亦泣,余声酒竹半江丽。
这位天下第一的倾奇者,于庆长十七年(1612)六月四日,在米泽的堂森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后葬于米泽市北寺町的一华院(《米泽里人谈》)。※
前田庆次有一子三女,儿子前田安太夫正虎以二千石仕于加贺前田家,曾在京都犯下杀人之罪,得前田利长援护方为免罪,后居于能登七尾城而终;三个女儿,一位先嫁与有贺左京,后改适大圣寺藩家臣山本弥右卫门;另外两个分别嫁与北条主殿(前田家臣北条氏邦之子)及富山藩家臣户田弥右卫门方经。
虽然与丰臣秀吉、前田利家等人同处一个时代,也拥有着不错的出身起点与为世人所瞩目的才能,但是由于早年的命运捉弄,使得庆次失去了在时代的浪潮中乘风而上的机会。默默走过漫长又苦闷的边缘岁月,直到养父去世,庆次才得以将性格中奔放与不羁的一面展示在世人面前。相对于主导时代的信长、秀吉与利家,一举一动牵动着天下而让人瞩目,庆次这个大半生命运被他人主导的人,只能以种种倾奇的举动向世人证实着自己的不凡。不过,庆次也确实以自己的方式让人看到了他那与众不同的智慧、气量及勇武,看到在那倾奇的外表之下,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名将之资质。
以前田利久的去世为中间点,庆次展现出的早前平实与压抑、后来倾奇与奔放,足以让人感到,在看这个疯狂不羁的倾奇者身影之下,深深根植着重视亲情与义理的原则,这一原则,也成为他敬重太阁、入仕上杉家以及在主家危难时奋勇作战的原动力。
压抑与奔放、倾奇与重义、勇武与风雅,将这种种元素浓缩到人生轨迹里,使得庆次成为这战国乱世之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就算有那些主导时代的英雄们高高在上叱咤风云、足以盖住整个时代的伟岸形象,也不能掩盖住庆次的光彩,两者反而能够相互衬托,互添光辉。前田庆次,以那他手持朱枪,驾着松风驰骋在乱世的身影,向人们展示着:这是一个多么绚丽的时代!

位于米泽善光寺内的前田庆次供养塔
原塔已残失,此塔实为昭和五十五年重修
※另有说法,庆次的晚年是在大和国刈布隐居渡过,于庆长十年(1605)十一月九日在当地去世,享年七十三,葬于刈布安乐寺,法名龙碎轩不便斋。
此说的来源,出自加贺藩史料《秘笈丛书二十五卷》,为江户时期的藩城森田柿园著,录有旧来藩内的种种遗事。书中记录庆次末年事迹的部分,据说是摘自庆次的随从野崎八左卫门知通的遗书。现录其原文如下以作参考:
遗书(前面略去自述以及前田庆次嫁女之事)
利卓公实为泷川左近将监一益之弟之子,利久公之养子。利卓公心仪猛将之勇烈,又慕浪人之逍遥,故向以此为望(意趣秘爰不作细语),然尤以排行为末、守次第之理而牵延日久。自利长公相续,方以望为志而离去。后以好战之故入于景胜阵中,然待上杉之心先为友望,后转作憾恨,其间种种之业皆难一一尽言。利卓公年既暮而忧闷之病常发,以病之故而为种种犯惑之振舞,世人皆笑之相告,利长卿故责之由洛中往大和之刈布蛰居。利卓公以病甚之故入道号龙碎轩不便斋。不便斋既至大和,相随者浅野、多罗尾、森三人将返加州,且托其传话与利长卿,谓知通总其下二人侍奉经年,望死后将其留仕家中。
不便斋之病次第转剧,终告不治,庆长十年十一月九日巳时半刻享年七十三卒。葬于刈布安乐寺。于其林中一庙筑方四尺余高五尺之石碑,建名“龙碎轩不便斋一梦庵主”记之,未记俗名并落命之年月。世知利卓公死地者甚少,大和国刈布村为其遗居,同国之旧迹当麻寺其山之左,西行二里,有茂林,是其葬所,夫南江一里。
右所言之事,为利卓公行葬仪之僧知之,其余知者为户田氏及我主之至交也。户田氏知之者,正因利卓公为(户田)弥五兵卫殿外祖也,此家巡为其祭。我死之时人或不知知通一生勤于何事,爰久来苦心忠勤或为他人嘲笑之由,实则利卓公为异笑之事甚多,今言之者不及其十分之一,此只传其葬地及落命之月日。
(利卓公)旧祭追思种种之仪,左右奉(利家卿、)利长卿之命皆秘之不言,今作此遗言与汝子孙口耳相传,若至彼之遗地,当礼敬之,不可打马而过。此言代代秘之以传。 以上
野崎八左卫门知通
七十七才 述书
承应元年正月
参考资料
安倍信光《前田利家》
柳生宗云《天下无双——上泉伊势守信纲》
原信之《佐佐成政》
http://keiji-yz.hp.infoseek.co.jp/Book/index.html
http://www2s.biglobe.ne.jp/~gokuh/ghp/busho/oda_047.htm
http://www2s.biglobe.ne.jp/~gokuh/ghp/busho/oda_038.htm
http://www.asahi-net.or.jp/~jt7t-imfk/goods/vol005/vol005.html
http://s.freepe.com/std.cgi?id=rioone&pn=15
http://www.m-network.com/sengoku/uesugi/index.html
http://shungansho.fc2web.com/meguruhito/keiji-ten10.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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