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畠亲房和《神皇正统记》 大隅和雄 （日） 著 新田义亮　译 亲房的家系和出身 在日本历史上，有许多公家即被称为贵族的人们登场。公家（贵族）这个词，刚开始使用时被赋予了明确的内容和限定。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公家这个词被赋予了各种不同的含义。纵观日本的整个历史，想为公家下个定义还是非常难的。 一般人从公家（贵族）这个词首先联想到的，应该是平安时代所谓国风文化背景下的风雅的世界的主人公们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作为公家代表人物的北畠亲房，可以说是真正的公家吗？ 亲房是因为两点而成为广为人们所知的人物的。第一，是作为在日本的古典中占据极为独特的位置的《神皇正统记》的著者。第二，作为南北朝内乱的时代南朝的柱石，曾带领军队在奥羽作战，又曾经从伊势出发沿海路去到东国，在关东平原的孤城内固守了好几年的，竭尽全力组织南朝军队，并吉野山中持续指导政局的人物。 真正的公家会自己著书立说，转战各地，参加攻城守城的战役吗？以前的真正的上层公家，除了到寺院和神社参拜很少走出京都。虽然喜欢学问，喜欢书，但真正为了某个目的著书立说的还是很稀少的。到近畿以外的地方长期生活，希望靠学问来赢的地位是中下级公家做的事，而带领军队四处转战则是武家的栋梁们的工作。因此当真的试着想要为公家下定义时才发现由于公家的不确定性而变的不容易。作为乍看上去不像公家的亲房，却确实是公家中的代表性人物。 从一开始，亲房就出身在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公卿家庭里，拥有高贵的家系。亲房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中期天历年间在位的村上天皇。村上天皇的皇子具平亲王之子师房被赐姓源氏，是为村上源氏之祖。在诸源氏中，村上源氏是与摄关藤原氏齐名的名门。 村上源氏于平安后期以后，逐渐融入公家社会。比如镰仓时期的源通亲，是与九条兼实，源赖朝齐名的政略家，在后鸟羽院执政时拥有很大权力。通亲的后代分为了通具的堀川家，通光的久我家，定通的土御门家，通方的中院家，这些支族合成的村上源氏一族在镰仓时代的公家社会拥有很大的力量。 中院家之祖通方之子雅家在京都上京的北畠地方建造了宅邸，于是从中院家分离出来创建了北畠家。雅家，师亲，师重这北畠家的三代虽然只是村上源氏的旁支，但最高却曾升到了正二位权大纳言的高位。 当时的皇统分为大觉寺和持明院两统，从而导致公家也大体分为两派。北畠家的三代分别侍奉后嵯峨，龟山，后宇多三代大觉寺统的天皇。当这三位天皇出家时，他们三人全都追随天皇剃发，成为出家之人。可见北畠家与大觉寺统的天皇是世世代代关系亲密的。 北畠家也是宫廷中重视学问的门第。尽管是旁支，能在公家社会占据稳固的地位，是与其通晓中日古典，拥有丰富的学识，能为宫廷政治出谋划策有关的。对一个公家来说，出身在什么门第是有决定意义的。亲房出身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是学问精进，拥有值得夸耀的门第和自信，成为了一个模范的公家。 新进的朝气蓬勃的公卿 亲房是出生在镰仓时代就要结束的正应六年（1293年）正月。出生那年的六月就叙从五位下，八岁时叙从四位上，任兵部权大辅。这在公家社会形骸化的当时，亲房的快速晋升的背后，不难看出对北畠家寄于深厚信任的后宇多法皇的影响。亲房在公家社会的正式登场是在十三岁那年担任权左少弁之时。按令制，太政官下设左右弁官局和少纳言局三局。左弁官局负责管理中务、式部、治部、民部四部的日常事务。弁官局掌握着太政官的实际事务，因此一个公家要担任弁官，就必须名誉，门第，能力兼备。 才十三岁的亲房，估计其能力还没有发挥出来。不过担任了弁官之后，有机会出席朝廷的仪式，升官的机会比较多吧。就在三年后的延庆元年（1308年），亲房年仅十六岁就叙任了从三位。传统上把大臣称为公，把大中纳言，参议，位阶在三位以上的官员称为卿，合称为公卿。这里的公卿又被定义为狭义的贵族，因此亲房才年仅十六岁就进入了贵族之列。 拥有明晰的头脑，丰富的学识，似乎没有什么能妨碍自信的，直言不讳的青年贵族亲房的前途。二十三岁那年，其祖父去世服丧期间，亲房辞去了权中纳言之职，并于次年叙正二位。文保二年（1318年），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即位时，亲房再次出任权中纳言。 亲房比当时那个完全不拘常规的后醍醐天皇大五岁。天皇在各个方面，想使当时的朝廷政治回到以前公家社会的状态。而在政治上推进并辅佐天皇的有三个人，即吉田定房，万小里路宣房和北畠亲房。与平安时代博学的藤原伊房，为房和大江匡房被称为三房相对应，亲房等三人被称为后三房。不过亲房在年龄上与定房，宣房相比，属于新进的朝气蓬勃的公卿。 元应元年（1320年），亲房被任命为淳和院的别当，三年后兼任奖学院的别当。淳和院是淳和天皇退位后所住的宅邸改建成的寺院，自从亲房七代前的雅定兼任淳和院别当和在原学校奖学院的别当以来，这两个职位便成为世代的村上源氏之长的专属职位。村上源氏旁支出身的亲房，年纪轻轻就担任这一代表村上源氏的职位，表面他的地位有很大提高。 元亨四年（1324年），亲房三十二岁时，超过他的三代祖先一生官位的极限权大纳言，任大纳言一职。大纳言是仅次于右大臣的职位。这样的晋升与后醍醐天皇的深厚信任是分不开的。 从亲房的经历看来，他确实是一个模范的公家。年纪轻轻就超过父祖成为大纳言的亲房确确实实的是个公家人物。公家就是要依靠朝廷的官职获得收入维持生活。要在朝廷出任官职，就需要必要的学问和知识。 作为公家者，从小就要学习中国和日本的古典，受到诗文的训练，通晓自己所任职部门的典章制度。处于公家社会文化背景下的公家，相对于文化低的武士和农民是处于上位者。 亲房作为后醍醐天皇的廷臣，负责各种各样的公文的起草，记录所的政务和宫廷的各种仪式。他还是经常参加各种和歌会的咏作了很多美妙和歌的和歌高手；其诗文才能也被人给予很高的评价；作为公卿教育之重要内容的管弦乐器，他吹笙的水平几乎无人能及。 亲房的多才多艺使的后醍醐天皇把次子世良亲王交给他养育。然而，后醍醐天皇的诸皇子中被认为最有才能的后嗣人选世良亲王却于元德二年（1330年）突然死去，亲房因而出家。亲房的作为公卿的成功也表现在其子显家在宫廷获得的地位。亲房作为传统公卿的前半生就此结束了。 与足利尊氏作战 改名叫宗玄的亲房，在此后的三年里销声匿迹。在这个期间，后醍醐天皇的亲信积极地进行着倒幕计划，而亲房则专心致志于真言等学问。可以推想是在接触学习中国的新学问。 元弘三年（1333年），镰仓幕府灭亡。从隐歧归来的后醍醐天皇重建了新政府，为了巩固北方，天皇的皇子义良亲王和亲房十六岁的儿子被任命为陆奥守的北畠显家被派往奥州。亲房没有担任新政府的要职，而是以义良亲王和显家辅佐的身份前往奥州，对当地的政务作出了贡献。然而亲房离开后不久，京都的新政府就暴露出内部的不统一。作为征夷大将军的护良亲王与作为天皇的父亲在种种事情上对立，从而导致天皇的雄伟计划一一受挫。 建武二年（1335年），足利尊氏树起叛旗，新政权因此败坏。亲房得知尊氏反叛后赶回京都。显家带领奥羽的军队上京与新田义贞等讨伐尊氏，使他战败逃向九州。显家被任命为镇守府将军后回到了奥州。在九州重整势力的尊氏，于数月后率领强大的军队迫近京都，迎击的楠木正成战死。 后醍醐天皇一时与尊氏讲和，但又于北朝延元元年即南朝建武三年（1336年）十二月逃离京都到达吉野，建立南朝。南北朝时代正式开始。 为了响应固守吉野的南朝对诸国南军发出的讨伐尊氏的命令，显家于北朝延元三年即南朝历应元年（1338年），再次带领奥州的军队西上，转战畿内，结果于堺的石津失利而亡，时年二十一岁。 其后不久，作为南朝实际指导者的亲房去到了对南朝在政治，经济上起重要支持作用的伊势，以组织当地的地方豪族。在这种紧迫的时刻，亲房也没忘记到伊势外宫的度会家行那里学习神道的学说，以加强自己的政治思想，使之得到发展。 显家死去四个月后的九月，亲房决定亲自由海路去关东以组织东国的南朝军队一举消灭尊氏在当地的势力。从伊势大凑出航的船，遭遇到暴风雨，亲房的次子显信和镇守府将军义良亲王的船漂流到了尾张。亲房的船却成功的到达了常陆的东条浦。 亲房转战于阿波崎城，神宫寺城，小田城，关城，大宝城。在东国，亲房花了很大的力量才劝说关东的名族结城亲朝加入南朝方。亲房持续的给亲朝写的信，现在还残留了数十封，这清清楚楚地表现出亲房的执念。 其间，比较平静的日子亲房就在城中写《神皇正统记》。当北朝延元四年即南朝历应二年（1339年）九月亲房转移到小田城时，该书完成了。在该书执笔过程中的八月，吉野的后醍醐天皇离开了人世。在《神皇正统记》中写下天皇驾崩这一段时，亲房是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次年春天，亲房又写下了一部解释官职制度的《职原抄》。东国的南朝军队日益不振，日渐孤立，但亲房的信念却从未动摇过，从未迷惑过，他非常坚定的主张南朝的正统，持续的说明什么是政治的正确秩序。在这个过程中，《神皇正统记》被多次增补。 可是，关东平原的孤城终究抵挡不住北朝军队的包围。北朝兴国四年即南朝康永二年（1343年），亲房在北朝军队攻进城内之前，成功逃出关城，回到吉野。亲房的组织东国武士以恢复南朝的力量的大计划，没有取得任何成果的以失败告终。 返回吉野的失意的亲房，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不过，对于主要领导人一一战死的南朝来说，亲房是个重要的人物。此时，北朝军队内部，尊氏的家臣高师直和尊氏之弟直义因政治立场不同而对立，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斗。吉野的朝廷乘机介入这场争斗，打算利用这个有利的形势。但是，不知道大局已难以挽回，只知道坚持原则毫不妥协的亲房，已经不能领会政治的动向。 北朝正平七年即南朝文和元年（1352年），南朝军队根据亲房的奇计暂时夺回了京都，后村上天皇因此功给了亲房准三宫（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的待遇。但京都于数月后被北朝夺回，天皇为躲避北朝的大军从吉野转移到了贺名生。 据说由山路逃脱的天皇帝和亲房，样子很惨。亲房继续在贺名生的山中向数量很少的南朝军队发出指令。北朝正平九年即南朝文和三年（1354年）四月十七日，亲房于六十二岁之时离开了人世。 写《神皇正统记》的原因 比较起前半生的顺利，亲房的后半生是充满苦难的。从一个模范的公家转变成为另一种摸样的公家是历史对亲房开的玩笑吗？就是亲房那对比鲜明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的结合产生了《神皇正统记》和《职原抄》。亲房是在战场上，写下那本记述历史时放进了自己政治主张的《神皇正统记》和那本解说王朝官职制度的《职原抄》的。 亲房的政治主张认为，南朝的天皇是正统的天皇，公家和武士应该按照自己的本份尽力的辅佐天皇。只有这样，政治才被认为按照正确的秩序，应有的状态运行。天皇必须是皇族中真正具有君德的人，没有君德的天皇必须被批判。 亲房的《神皇正统记》是为具有深厚的学问修养，并博学多才的天皇写的书。作为亲房这本书的读者，天皇还必须掌握拥有君德所需的三样神器。这三样神器分别是正直，慈悲，智慧的象征。继承这三样神器的人，必须具有这三项美德，否则则不能继承这三样神器。这一思想的形成引用了神道说对神器的说明，不仅在主张南朝是正统的根据上引用了，还在对天皇应该拥有的美德上引用了。 拥有了这三种美德和三种神器的天皇，必须重视政治辅佐的制度，使之正确的运行。天皇必须十分慎重的处理辅佐之臣的任用办法和对臣下的赏罚分明。天皇如果在执行政务时不通过辅佐之臣，亲房就认为这是一个独裁的天皇。由此可见亲房对院政的否定和对后醍醐天皇的批判。 从以上的叙述可以看出，亲房在此所讲的和《愚管抄》中叙述辅佐之臣时拥护摄关家的地位的思想有很大差异。但还是把拥护公家的立场作为主要着眼点。 亲房的思想与摄关政治成立以来各种各样关于公家政治思想的主张的不同点，就在于不是站在摄关藤原氏的立场，而是站在村上源氏的立场。与居与第一位的人相比，居于第二位的人常常对与自己地位有关的问题有更加敏锐的意识。当镰仓后半期公家辅佐天皇的立场有很大动摇时，居于第二位的人有强烈的危机感。北畠亲房是公家中最强烈地感到危险的人物。 公家的第二种类型 在亲房的政治主张构成中，惊人地重视身份和门第。保持以天皇为顶点的公家社会的秩序，把已经混乱的社会恢复到原状是亲房的愿望。因此亲房一生都认为武士应该从属于公家。武士的职责是侍奉朝廷，与公家地位对等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拥有这样思想的亲房，在东国组织武士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如果从这一点来看亲房，他的公家精神确实一生都没有动摇。可是就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亲房的生涯从一般的常识来看，给人的印象是不像公家，是什么缘故呢？ 被称为公家的人传统上有两种类型。第一种类型，一方面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很好的教养，另一方面却没有自己的思想，随波逐流。如果用平安时代的话来讲就是被认为是日本民族精神的持久性主人的那群人。身居高位的具有代表性的公家都属于这一类。第二种类型，通过拥有的知识和教养形成了明确的思想，拥有自己的信念和信条，被称为汉学的持久性主人的那群人。 当然全体的公家中两种类型的人都存在，只不过王朝的和平时代属于第一种类型的公家占主流。在这种构造占主流的公家社会里，受挫折的过着悲剧性一生的公家多属于第二种类型。 亲房无论是从个人性格，才能和出身门第来看都属于第二种类型。第二种类型在日本传统的公家文化中不是主流。亲房所写的《神皇正统记》乍看起来是汉学的精典书籍，但其实并不那么简单。在《神皇正统记》的世界里，处于第二种类型立场的亲房，在公家面临共同的危险时，把第一种类型和第二种类型的公家的主张综合了起来。 看西欧中世纪的历史的话，为王朝书写文书的官僚全部都是从神职者中选出来的。而日本自律令当代以来，书写文书的工作都是由公家负责的。与中世欧洲离开教会和修道院统治就难以进行不同，日本的王朝和寺院间没有类似的关系。 镰仓时代以来，新兴的武家政权都纷纷从寺院中求得知识，学问和书写文书的能力的。公家所引以为傲的文化知识在亲房那个时代已不是政治所必需的东西。北畠亲房站在那公家历史的最大转折点，与当时颓废的公家社会形成鲜明对比，意志坚强地提出了公家的综合政治主张，写出了《神皇正统记》。